出场人物
陈婉衍:女子先锋队队长
葛敬诚:女子北伐敢死队副队长
吕碧城:《大公报》编辑,诗人
刘清扬:同盟会会员
林宗雪:女子北伐队队长
秋瑾:同盟会会员
沈佩贞:女子北伐敢死队副队长,女子参政同盟会代表之一
,同盟会会员
沈亦云:女子北伐敢死队队员
唐群英:女子北伐敢死队队长,女子参政同盟会会长,同盟会会员
汪芸:女子北伐敢死队队员
吴芝瑛:慈善家,诗人
吴木兰:上海女子同盟会创办人
王安友:大通学堂洗衣妇
王昌国:女国民会创立人,女子参政同盟会总部协理
徐自华:同盟会会员
徐蕴华:同盟会会员
薛素贞:女子北伐光复军队员
张竹君:赤十字会创立人
张昭汉:同盟会会员,女子参政同盟会、女界协赞会组织人
英敛之:《大公报》创办人、主编
刘孟扬:《大公报》编辑
徐锡麟、陈伯平和马宗汉:光复会会员
恩铭:安徽巡抚连德文、陆永颐和赵廷玺:清朝官员
李钟岳:山阴知县
林森:参议院议长
宋教仁:法制院院长,国民党代理理事长
序言
雷电交加。
陈婉衍、葛敬诚、吕碧城、刘清扬、林宗雪、秋瑾、沈佩贞、沈亦云、唐群英、汪芸、吴芝瑛、吴木兰、王安友、王昌国、徐自华、徐蕴华、薛素贞、张竹君、张昭汉入场四散。
吕碧城(众人和):
晦暗神州,欣曙光,
一线遥射。
问何人,女权高唱,若安达克?
雪浪千寻悲业海,风潮廿纪看东亚。
昕青闺挥涕发狂言,君休讶。
幽与闭,长如夜。
羁与绊,无休歇。
叩帝阍不见,愤怀难泻。
遍地离魂招未得,
一腔热血无从洒。
叹蛙居井底愿频违,情空惹。
众人退场。
第一幕
第一场 《大公报》报馆
英敛之、吕碧城上场。
英敛之:太好了!太好了!上期《檀香山华人被虐惨状记》在海外华人圈子卷起飓风,国内的人们在风暴边缘,却也看到了风眼里沉寂的死哀,看到了我们的命运是互相牵绊的。天津商界、学界都行动起来了,要声援血脉相连的同胞,共同抵制美货。本期要跟进,让这风暴卷起更广阔的愤怒。未来有一天,我们成为风眼了,希望也有更多人为我们愤怒。
吕碧城:年青学子汇聚的浪潮层层高涨,不可小觑。我今天遇到朝气蓬勃的游行 队伍了,队伍很长,士气很高,宣讲振聋发聩,传单漫天飘飞,在号召市民团结。 我们不如分开两期专门报道。
英敛之:有理有理。天津一埠,兴学不过三年,年轻学子便皆知爱国,真为我中国 之大幸。
刘孟扬匆匆上场。 刘孟扬(手拿通告):坏了坏了。我们的嘴巴被贴上了封条,人们的耳朵塞满了淤
泥,国家的眼睛绑上了黑布。怎么办?怎么办? 英敛之:发生了什么事?
刘孟扬(递通告):你看。袁世凯总督刚发通告,称“近来《大公报》所登有礙邦交, 妨害和平,合行禁阅以本月17日为限,仰我津埠士商军民人等一体遵照,违必究 罚不贷”,现已禁铁路运送、禁邮局投递、禁百姓阅读。所有的路都封了,要把 《大公报》封死在岩洞里。怎么办?
英敛之:暂时不用理会。我等作文是为阐发公理、激扬公论、开通民智、维持国力 ,虽临死生患难、刀锯鼎镬亦不改宗旨。何况袁世凯区区一纸通告,也许还能激 起人们公愤,更加支持我报。
刘孟扬:或许借此机会,再发社论,辩国家立宪之路刻不容缓。
吕碧城:四月时,我报邀请举国上下共同探讨《振兴中国何者为当务之急》。当时 取中的文章将“立宪”二字拆开重组,颠倒拨正,翻折绷直,读者想必还需多些时 日来消化。不如暂从其他方面来探讨国家出路,我新写了一篇《兴女学议》。(递 上文稿)
刘孟扬(念):我国女子娇柔猥琐,无一长处……且看欧美女子,一切学习均与男 子同,故其思想之发达,亦与男子齐驱竞进,是由个人主义而进为国家……。
英敛之:写得好!
刘孟扬:这么激进的“个人主义兴国”背弃传统,罔顾大局,与秋瑾等革党观点颇 相近,是否有悖我报立场?且革党近来动作不断,引起人心震荡,为总督忌惮, 只怕会招来更大祸端。到时血流漂杵,疮痍满目,中华文明毁于一旦矣。
英敛之:本期社论还是与《要闻》专栏呼应吧,我来写。碧城这篇先放一放,等此 次运动局势明朗后再发。
刘孟扬:听说秋碧城又要回日本了?她不是刚回来不久吗?有些人好像需要走出 家门外,嗓子才大起来。一进门,就像鼷鼠遇见了悍猫,吱都不敢吱一声,只能感 觉四条腿还在身上,只知道洞口在哪个方向。
吕碧城:鉴湖女侠佩刀随身,时刻准备与敌厮杀,且她脚步坚定,目标清晰。不似 有些人的笔,是不固定的大炮,炮口与引线都听风摇摆。
英敛之:去,各自忙吧。 三人退场。
第二场 大通学堂
秋瑾手拿檄文,与徐锡麟一同上场。
徐锡麟:时间不多了!钟漏的沙已埋胸,手雷的环已掉落,我们的敌人却还在庙 堂里指点江山。数年潜伏,只为一朝起义师,除满夷,建新国,复旧业。图共和之 幸福,报往日之深仇。
秋瑾:你的檄文告示我看了,字字掷地有声。我已编好光复军制,只等联络会军先 在金华起事,处州响应,诱清军离开杭州。
徐锡麟:我也已将安庆军事地图绘制完毕,但还需一些时日安排起义军后退路 线。
秋瑾:如果由绍兴渡江袭击杭州失败,起义军也可再经金华、处州入赣皖,退回 来支援安庆这边。
徐锡麟:近日有人跟恩铭举报,说军中有起义叛徒,恩铭还让我多加留意,所以19 号的毕业典礼上必须行动了。他们胆小谨慎,如果此次不成,让他们躲回龟壳里 ,就再难下手。
秋瑾:可以。我们准备充分,他们就算缩回龟壳,躲进地壳,我们也能炸出一个洞 来。
陈伯平和马宗汉匆匆从两边先后上场。
徐锡麟:为何你二人脸色如此难看?
陈伯平、马宗汉(同时):大事不妙!(看对方)你怎么知道?
秋瑾:在这片土地,灾祸最多追随者。宗汉,你先说吧。
马宗汉:我刚刚收到通知,毕业典礼要改到7月6号。
陈伯平:难道已经怀疑我们了?我这边得到消息,上海光复会被清廷查获,有人 供出了一些别名和暗号,包括锡麟的别名“光汉子”。传端方已命恩铭查办。
徐锡麟:应该还不知道是我,不然会直接取消典礼。 陈伯平:恩铭对你也许信任,其他人就不一定了,到时还会有多少重要官员出席
都成未知。 徐锡麟:我再去试探恩铭,确定他会出席。 马宗汉:伯平的顾虑…… 徐锡麟:你们快去安排,行动改到6号。 陈伯平、马宗汉匆匆退场。
秋瑾:如此仓促,就算杀了恩铭,占领军械所,各地接应的会军也无法赶到。仅凭 你们和学堂的青年,只怕不消几个小时就会遭清兵围捕。还不排除一些学子突然 手软脚重,拿不起枪,挪不开步;一些头脑发热的,经寒风一吹,立刻冷却发怵; 更有一些陡有满腔怒火的,遇到芭蕉扇,火势掉头,累及无辜。
徐锡麟:不成功便成仁。杀掉巡抚恩铭足以引起朝野震动,激励革命士气。
秋瑾:蓄志十余年,只为了杀一个巡抚?
徐锡麟:你可以先撤离。
秋瑾:身为联络员和学堂主事,我若离开,你们更危险。我说过,愿为醒狮前驱, 为文明先导,为迷津筏,为暗室灯。
徐锡麟:好!那我去找恩铭探听情况。(退场) 秋瑾(独白):
女儿家的裙钗珠帔, 哪一件不比这一身男装沉重? 二万万姐妹却甘愿套上一重重锁枷, 以刑为幸、以冢为家。
八千里云月中, 我也听见了, 有人高唱若安达克。 我的灵魂为每一次唱和颤抖, 我的佩刀为每一声怒吼伴奏。
但是战友啊,
这场战役里, 我们的战场那么复杂。 敌人不会仁慈, 盟友却是宿敌。
这是一场必输的战争, 纤纸的铅字终会被抹去, 炸药炸不断千年的联盟,
刺刀刺不穿青闺的甜梦。
这是一场必要的战役, 我盼望有一天, 曙光照在脚下大地, 史书剪不烂烧不烬, 散落的歌声重新凝聚。
那一天必会回顾今天, 战友啊,你们听到了吗, 她们的怒吼和唱和,
她们的笑语和喜乐。 (退场)
第三场 巡警学堂 徐锡麟身穿戎装,站在礼堂台中,旁边嘉宾席上坐着安徽巡抚恩铭和官员连德
文、陆永颐和赵廷玺。陈伯平和马宗汉守左右两侧出入甬道。台下一众男青年。 徐锡麟(手拿学生名册):今日为第一届巡警学堂的毕业典礼。青年们,你们是未
来的军官,希望你们能够为正义举枪,为公理流血。 掌声。徐锡麟朝恩铭遥举学生名册,恩铭起身。 徐锡麟(高喊):大帅,今日有革命党起事! 陈伯平掏出自制炸弹,朝恩铭扔去。炸弹没炸。众人大惊,台下哄乱。 恩铭(指陈伯平):他是革命党!
子弹集中射向左边。
陈伯平:一颗子弹射进了我的左肺,一颗穿过我的右腿,我感觉到热血迫不及待 涌出。盛夏的天地间渗着寒气,立刻冻住了我们自以为滚烫的追求。我要死了, 恩铭却可能不会死。
陈伯平中枪死。徐锡麟从靴筒里拔出两只手枪,朝恩铭方向乱放,均没中要害。 陆永颐(挡在恩铭前):大帅,我掩护,你快跑。
车德文背起恩铭,马宗汉跑出来补一枪,射中恩铭。赵廷玺与其护卫掩护恩铭离 开礼堂。
徐锡麟:将士们,巡抚恩铭已死,与我一起占领军械库,拿起正义之枪,杀尽害我 中国的满人和助满为虐之汉奸。
男青年一:徐校长说的没错,拿起正义之枪! 男青年二:杀尽害我中国的满人,杀! 男青年三:杀汉奸!
男青年四:杀!
众人推搡退场。
第四场 大通学堂
秋瑾在炉前烧文件。徐自华匆匆上场。
徐自华:败了!败了!徐锡麟跟二十几名学生在军械库被包围,很快就抓的抓, 投降的投降了!
秋瑾:我听到了,那些尖厉的叫喊盘缠着学堂正殿的红柱。
徐自华:徐伟、胡道南供出你的名字,这里已经不安全了。我们赶紧走。
秋瑾:大部分文件我都烧毁了。这里还有几份非常重要的,需要你带走。
徐自华:你要留下?
秋瑾:革命需要流血才能成功。我必须留下。
徐自华:那我也不走。黄泉路上有你,也比这凄冷人间温暖。
秋瑾:有些泪含在眼眶一生也不忍拭去,有些血滴在地上历经千年也不会凝干。 死是苍白的纸,血是殷红的墨,只有以最坚毅的刀为笔,以最沉爱的心为手,才 能写出醒世遗书。我最后的使命就是死。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,把这些文件带出 去。
县令李钟岳到学堂外,官兵鸣枪。 李钟岳(高喊):本县在此,无须开枪,大家放心。
枪声停止。
秋瑾:你快从密道离开。来的是李县令,搜查不会太严。
徐自华含泪不忍离去。
秋瑾:与你和芝瑛相交,此生至幸。如有来世,希望我们女子不再是笼中人。
李钟岳(在院中):不要抓师生,她们不足为患,只需活捉主事人。
秋瑾褪翠手钏,戴徐自华手上。徐自华泣不成声。
秋瑾:聊以纪念,就此痛别。如有可能,我愿埋骨西泠。(推徐自华退场) 李钟岳带幕僚、官兵闯入。
秋瑾:我是主事秋瑾。(脱下男装外套。)
官兵一:主事是女人?
幕僚:显然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。妇人的三寸金莲怎么走得上战场?更何况, 她们的肌肉软绵松垂,她们的骨骼娇脆弯柔,她们的血液甜稠迟缓,就只适合在 春闺暖房里伺候男人,怎么可能是真正主事。
秋瑾拔出腰中的刀,直指幕僚。
秋瑾:这就是见多识广的男人说的话。你们四肢发达,血气方刚,倒是非常适合跟在满夷身后耀武扬威。如果你有刀的话,拔出来,我们决一死战。
幕僚退到众兵后。
李钟岳:你可有同谋?
秋瑾:此处只我秋瑾一人。
李钟岳:你可认罪?
秋瑾:何罪?
李钟岳:反清大逆之罪。
秋瑾:今日风朗气舒,本是炎炎夏日里难得的好日子。可是我看到的,与我这一生 看到的无异。世间秋雨秋风无度,寒气粼凛,万物肃杀。我愿用我的刀斫开这冰 冻的空气,借刀光照暖死寂的大地,让世人重新站在阳光下、暖风里。
李钟岳:抓回去吧。
秋瑾持刀伤一官兵及幕僚。众人押秋瑾退场。
第五场 大通学堂
吴芝瑛、徐自华、徐蕴华偷入被封的学堂。
徐自华:她还在这里。芝瑛你听到了吗?她说,与我们相交,此生至幸。她说,如 有可能,愿埋骨西泠。她说,愿来世,我们女子不再是笼中人。
吴芝瑛:我听到了。我们这就去把她带回西泠。 徐蕴华:我去引开清兵。可是我们雇的车不肯去亭口附近,姐姐你那边呢?
吴芝瑛:我已经买通李县令,说要去亭口祭奠。可车夫也只愿意在城外接应。知 府贵福盯得很紧,听说还派了人在暗中守着。他们都怕被认成革命党。
徐蕴华:已经两天了,这种天气,不能再等了。
徐自华:对,不能再等了。
吴芝瑛:清兵严守,我们一昧孤勇,最后只会坏事。一定还有办法。(脚步声。吕碧 城上场,走进院中。)
吴芝瑛:有人。先躲起来。(三人躲到密道门后)
吕碧城踱入,见正厅一对联“十年教训君子成军溯数千载祖雨宗风再造英雄于越地”“九世复仇春秋之义愿尔多士修鳞养爪毋忘寇盗满中原”。
吕碧城:你的佩刀在这里拔出,也在这里蒙尘。秦皇汉武,祖雨宗风,几时休?华 夏夷狄,君子寇盗,为谁识?(轻诵)吾今欲结二万万大团体于一致,通全国女界 声息于朝夕,为女界之总机关。
王安友从后院上场。
王安友(接着轻诵):使我女子生机活泼,精神奋飞,绝尘而奔,以速进于大光明世界。
吕碧城:谁?
王安友(走出来):您问的是我的姓氏和名字吗?我有三个姓,两个名,您想知道 哪个呢?第一个姓,生下来便有了。十四年后,又有人给我安排了一个姓。不过, 它们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,都不在意我的名。对,我的一个名也是生下来就有, 太久没用了,也忘了,或许只是我不愿想起。另外就是我现在的姓名,是主事帮 我取的,她说我既然逃出来了,就可以认真选一个我喜欢的姓名。您问的是哪一 个呢?
吕碧城:您的话让人心酸。如果您愿意告诉我您自己选的姓名,我万分荣幸。
王安友:那我叫王安友。
吕碧城:我叫吕碧城。您也喜欢看《中国女报》?
王安友:我这一生学会写“王安友”三个字就是大幸,不敢奢望学会读书看报。只 是偶然听人在读主事的文章,实在喜欢,就请人读给我听,默默记下来。
吕碧城:您还留在这里做什么?官府认定学堂是革命党联络基地,随时会再来查 ,很危险。
王安友:我本来就是学堂的洗衣妇。这里是家,不危险。既然您觉得危险,为什 么您还来这里?我从没见过您,您不是学生,也不是教员,听您刚刚的语气,应 该也不是革命党,您为什么要在这里流连?
吕碧城:我和她有过同一个名字。与您一样,我们都喜欢自己的这个名字,虽然我 们有不同的姓氏。来这里,是想祭奠我们的不同与相同。
吴芝瑛走出来,徐家二姐妹跟上。
吴芝瑛:难怪玉姑说,世间应该只有一个碧城。
徐自华:您就是“绛帷独拥人争羡”的吕碧城!
吕碧城:三位正气凛然,让人想起鉴湖女侠风采。
吴芝瑛:我是吴芝瑛。
吕碧城:原来是万柳夫人吴芝瑛。
徐自华:我是徐自华,这是胞妹徐蕴华。
王安友:我正奇怪,刚刚听到很多人的声音,还以为听错了。
吕碧城:你们来这里可是为了敛收侠骨?有难处?
吴芝瑛:是,玉姑遗愿,愿葬西泠。可清兵严守,我们雇的车无法靠近,要先偷运出城外。
吕碧城、王安友(同时):或许我可以帮忙。
徐蕴华:那太好了。
吕碧城:我不是革命党,又与袁公相熟,事后一切推我身上也不会有大麻烦。
徐自华:你和玉姑真是“女子双侠”。
吕碧城:为好友遗愿,三位不顾后果,身入虎穴。相比之下,碧城不敢认个“侠” 字。
王安友:主事有这么多好友,真是羡慕她。像我这种人,注定死了也是路边一具无 名尸。
徐蕴华:不,有名无名皆在心中。如你前言,主事帮你选择了你喜欢的姓名。以这 个姓名活一世,死在哪里都不会是无名。
吕碧城:说得好。一生倏忽间,择己无悔路。立刻行动吧,我去找李县令。
吴芝瑛:我们跟你一起进去, 蕴华去支开官兵,我和自华去亭口。
王安友:我推着运衣服的车在亭口外面等你们。
徐蕴华:这样就万无一失了。
吴芝瑛:呜呼,玉姑!天地苍茫百感身,为君收骨泪沾巾。秋风秋雨山阴道,太息 难为后死人。
徐自华:凄绝一声依去也,至今耳畔尚依稀。 吕碧城:两位多保重,哀毁形伤,逝者也会不安。想来此事之后,革命烽火必会熊熊烈烈,以慰英灵在天。 众人退场。
第二幕
第一场 《大公报》报馆
吕碧城、英敛之在报馆。
吕碧城(停笔):旧魂灵荡荡悠悠离开了这个世界,取而代之的,一定是新灵魂 吗?新与旧,关乎哪个标准?城里人刚到乡村,会对农民习以为常的事感到新 奇。千年的史书,尸骨累累,根源是瘟疫还是毒瘤?不懂解剖学的老太医,看到 心脏大脑图会大骂妖孽作祟。
英敛之:为什么这么说?新旧标准自然在时代。西太后的诗写好了? 吕碧城:是,《百字令·排云殿清慈禧后画像》。
英敛之(接过):“排云深处,写婵娟一幅,翠衣轻羽。禁得兴亡千古恨,剑样英英 眉妩。屏蔽边疆,京垓金币,纤手轻输去。游魂地下,羞逢汉雉唐鹉。为问此地 湖山,珠庭启处,犹是尘寰否。玉树歌残萤火黯,天子无愁有女。避暑庄荒,采香 径冷,芳艳空尘土。西风残照,游人还赋禾黍。”好!就放在本期。国家正在历史 紧要关头,各地立宪之路却坎坷。
吕碧城:清政府都是老耄昏瞆之徒,具立宪之能力者能有几人,诚意真心为民者 又有几人,不过是因为革命党在全国收纳有志青年起事,在各地刺杀官员,羽翼 渐丰,声势渐大,不得已为之。
英敛之:我们确实不能只寄希望于政府,还需号召社会各界、四万万全体国民一 起请愿,督促成立国会。
吕碧城: 四万万人,却只是为了其中二万万请愿。女子仍然不在新国民之列。 英敛之:如何不在?我们一直号召废缠足、兴女学,不就是为了让深闺走出内院,成为新民?
吕碧城:是,我们以前写,“民为国之本,女为家之本”“强国须先壮女”,翻来覆去, 还来是将女子与家庭捆绑,这跟换个笼子继续关着有什么区别?笼身再高,高不 过屋瓴;笼门再宽,宽不过户庭。
英敛之:女子必然会是一家之母,如何算是囚笼?
吕碧城:国家为机器,为国民服务。但一谈到女子解放,便本末倒置,说兴女学是 为国家强盛,要求女子为家为国做贡献。无怪乎女师里越来越多女学生加入同盟 会,因为他们是清清楚楚声明“男女平等”。女学子的追求倒是让我很欣慰。
英敛之:何为女子真正的个人解放与追求?像女师某些女教员,衣着打扮不东不 西,不中不外,妖艳招摇,便是个人?这是师表有亏。人人皆有身份,言行举止 皆须符合其身份责任。
吕碧城:何必指桑骂槐。如你所言,衣着打扮独具一格便是为所欲为?是否等同 于烧杀劫掠?世间之道是否只有东西中外之分?所谓“解放”,究竟是把疯狮关进 笼里,还是驯为首领爱宠?
英敛之:真是强词夺理……
吕碧城:道不同不相为谋。毋须赘言。 吕碧城傲然退场。
英敛之:此女过于孤傲,目光短浅,必是因其遭家庭之变故,感身世之飘零,百忧 丛集,激而成此。殊不知,旧祸水已去,新宪政必成。
英敛之退场。
第二场 梨栈生昌酒店
沈亦云、刘清扬和汪芸在联络站。刘清扬和汪芸在包短枪和炸药,往腰上试。
汪芸:募捐收据和宣传册都印好了吗? 刘清扬:明天我和亦云去拿。
汪芸:最近募资宣传还顺利吗?要小心,最近我听说有官府的人混进市民里,像 猎犬一样一个个从头闻到脚。
刘清扬:我和亦云也发现了,多了很多尖嘴猴腮的人,在街上晃,更像是地狱之门 开了,放出吊死鬼在青天白日下找替身。所以我和亦云都没有发宣传册了。募资 也只是在熟人间传递消息。
沈亦云:白先生还在滦州吗? 汪芸:是,听说滦州新军可能为我们所用。
沈亦云:武昌起义真让人向往。之前听佩贞说滦州起事之前,我们天津要率先起 事,她这么奔波,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。
刘清扬:这次佩贞回来后还要去制造所那边吗? 汪芸:等她回来安排,来得及。现在张家口和北京紧缺弹药,还需要我们送过去。最近检查又越来越严,每次能运的都不多。下次我还是跟佩贞她们一起去。
刘清扬:那我也去,多一个人多运一点。你们觉得我这样绑行吗?会不会掉?车站人那么多。
汪芸:只留亦云一个人负责联络?
沈亦云:没问题。
汪芸:也好,现在局势已是大洋里盘旋的飓风,我们需要把弹药赶紧送上乌云密 布的前线。清扬,你扮孕妇还是扮烈妇。
刘清扬:有什么区别呢?烈妇年纪要大点?之前看你们弄,是要把头发盘起来?
汪芸:烈妇扶灵,棺材能装好多,还能运长枪。不过,我之前跟佩贞去,刚好遇到 男同学扮孝子扶灵,棺材还是被查。后来听说有女同学扮孝女,又被调戏。佩贞 那时也差点被查,还好她灵机一动,哭天抢地,抱住棺材,说逝者不能被打扰,一 副视死如归的模样,才顺利过关。就是喊了一路,嗓子三天才好。
沈亦云:清扬没问题,在戏剧社演了那么多场,中气足。
刘清扬:我这是武林秘笈里的绝学,“气运丹田”。
沈亦云:来,教大家两招,以后也许用得上。
汪芸:我来扮官兵,试试你的反应,看够不够机敏跟佩贞去运弹药。(拿起桌上男 袍披上)你,过来,叫什么名字?哪里来?去哪里?干什么?
刘清扬(伏低状):官大爷,我叫桂花,河北人,来北京投靠娘家人。
沈亦云在一旁偷笑。
汪芸:投靠什么亲戚?看你大着肚子,几个月了,还一个人到处走?家里没有大 老爷们?
刘清扬(哭泣状):七个月了。就是因为杀千刀的仨月前上山,把腿折了。家里已经 揭不开锅了,大人可以不吃,可肚子里的还要吃啊。我娘家人听说了,让我先回 来。
汪芸(拉刘清扬手):这小手可真滑,不像干粗活的。(刘清扬抽回手,汪芸趁机摸 她的脸。)小脸蛋也这么嫩。
刘清扬:我还是扮烈妇吧,这么窝囊的角色我扮不来。扮烈妇可以名正言顺跟他 们拼命。(反抓汪芸的手,张嘴要咬下去)可是凭什么烈妇才可以“名正言顺”凶 狠?
汪芸(大笑):我们不就是在争取所有女子都可以名正言顺凶狠吗?你倒像是佩贞 的亲妹妹,合格了,下次就跟我们一起,火药绑四肢,短枪插腰间。
刘清扬:不过烈妇也可以是孕妇吧?能多带一支枪是一支。 汪芸(拿过桌上一包往自己身上绑):最近天冷,大衣要是厚重严实,是最好的隐形衣,一点看不出来,多包几支也没问题。
沈亦云:你穿我这件吧。我家里最近来信,说是支持我搞革命,还担心我没钱,给我又寄钱又寄冬衣。我想到前线的战友可能在地下室里受冻,这大衣便是捧着似 千斤重,穿着如万刺毡,真正体会到受之有愧四个字。不上前线的人实在不配。
刘清扬:没有后方,哪来前线?前线的枪弹是后方制造组装的,前线的粮草是后 方筹资购买的,甚至前线的人员也是后方招募训练的。
汪芸:没错。职责不同,贡献相同。
沈亦云:我们何其幸运,遇上女子最好的时代。
刘清扬:武昌已光复,起义军定能势如破竹。女子还会有更好的时代。她们会在家 人期待的目光中出生,被牵引着走出第一步,然后得到信任的放手,让她们自在 地奔跑。她们会昂首走进学堂,在课室里与先生争辩,在实验室里与同僚协作。 走出学堂,她们会站上高台,宣讲自己的治世理念,为社会和群众谋福利。她们 的人生路会越走越宽,越走越亮。
汪芸:是的,我们还要越走越远。吕监督说,揭地蛮烟谁扣马,稽天狂海待填禽, 楼船高处怕登临。我非常愿意做拓荒马填海禽。
刘清扬:你那个方向感,就怕到时找不着路。
汪芸:我跟佩贞跑了几趟,早就练成识图老马的本领。
刘清扬:看来我要抓紧赶上大部队,之前都是负责联络文书,我最近觉得自己更 适合战场武斗。
沈亦云:革命是不得已之举,战火蔓延处,寸草难逃。
汪芸:确实是不得已之举,谁不愿意在和平的蓝天下踏青跳舞。
刘清扬:有压迫就要有反抗。经过血的洗礼,人们才会坚定自由的信仰。
沈亦云:我真希望革命快点成功结束。但是事成之后,我们应该会各归各位,四散 天涯吧。
汪芸:心有所系,天涯比邻。
刘清扬:对,只要我们依旧为女子事业奔走,就一直在相聚。
沈佩贞上场。
沈佩贞:快,快收拾东西离开。
汪芸:发生什么事了?你怎么提前回来了?
沈佩贞:协会被人举报了,我听到消息,就先赶回来,通知你们。我们赶快把这里 收拾一下,文件烧掉,武器收好。
沈亦云:官兵已经在来的路上了?
刘清扬:那我出去拖住他们。
沈佩贞:举报的人应该刚到官府,他不是我们的重要成员,知道的事不多,但知道我是负责人。放心,如今的庙堂千疮百孔,他们忙着补东墙加西柱,只要我在,就 不会追究太多人。你们赶紧带上几支防身的武器,收拾东西离开天津。
沈亦云:可是我们能去哪儿呢? 汪芸:我们也不能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。 刘清扬:反正我们有武器,来一个杀一个,死也拉几个垫背,不亏。
沈佩贞:革命之火还需要人添柴鼓风,不到必要时不能死。我也不会有事,还好我 们一直足够谨慎,这里的东西都可以带走或销毁,就不能证明我们在准备起事。 让他们抓我,是拖延时间,你们才会机会走。你们的名字应该没暴露,坐火车往 南,不会有人拦。
沈亦云:往南走?
沈佩贞:对,北方的旧势力是空气中变异的氧,许多人面兽心的靠它存活。而且, 人心比天上的云更变幻难测,就算是我们的盟友,上一秒还在宣誓,下一秒就决定了背叛。白先生和滦州起义只怕也危险了,我已经派人去通知,不知道来不来 得及。可是南方不一样,武昌就是最好的例子。你们先去南边,去上海、去南京, 或者去杭州、去广州,继续帮助革命,帮助新力量在南方种下、发芽、壮大后,然 后再向北生长。
汪芸:亦云的家乡就在杭州,是不是? 沈亦云:我家在嘉兴,但我不能回家拖累双亲。我们可以一起去上海,那边有朋友,可以暂时容身。
沈佩贞:那太好了,你们赶紧动身。听说唐群英、葛敬诚和徐自华都在上海,筹备女子军团,你们也可以去投靠。也许我们还会在上海见。 沈亦云:我们在那里等你。
刘清扬:你一定要来。 沈佩贞:一定,我会带着一腔热血、满身杀气去上海。 众人收拾东西匆匆退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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