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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骇恨

新骇恨(二)

新骇恨(二)

新骇恨(一)

新骇恨(一)

第三场 尚文门体操学校

墙上挂军事地图。唐群英、薛素贞、葛敬诚、吴木兰、沈亦云、陈婉衍、汪芸、

刘清扬、徐蕴华在密会。

唐群英:南京久攻不下,我们的江浙联军又退回镇江了。大家可都收到消息了?取南京,则取半个中国。此役非常关键。

葛敬诚:这金陵城的城墙,由密密麻麻的教条烧成砖,结结实实晒了千年,然后一块一块,层层叠叠,紧紧牢牢砌成,比压住孙大圣的五指山还坚固。

薛素贞:压住孙大圣的是那张符咒,我们把咒语解了,五指山就不坚固了。

吴木兰:说得好!我们在座的其实都已经解了咒,只是自己不知道,低估了自己。 所以我们不需要唐三藏,有唐大姐就可以带领众媎妹把金陵城墙推倒。

葛敬诚:大唐三藏从来就是靠别人活着,要三个徒弟护送,哪里能跟我们比。

薛素贞:没错,唐大姐之前护送黄兴去武昌,可不比取经之路凶险?

陈婉衍:唐大姐已经有办法攻破南京了吗?

唐群英:有,只是比大闹天宫凶险,如败了,我们就要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占点位 置了。

刘清扬:我们早就做好准备,横尸荒野也比眼睁睁看着国家积弱、人民受难强,你 们说是不是?大家每天训练时都在盼。

汪芸:只要唐大姐吩咐,我们万死不辞。

吴木兰:不用万死,唐大姐其实已经做好了周密安排,大家只要小心,一定都可以 看到共和国成立。

徐蕴华:两位姐姐不要卖关子了,究竟是什么计划? 唐群英:我已经跟联军总司令李燮和商量过,他正式同意将女子军团部分精英编入联军,过两天与支援军会合,出发去镇江。

葛敬诚:“部分”是指多少人?

吴木兰:四百。

徐蕴华:四百?

沈亦云:才四百?还不到一个营?

刘清扬:四百人编入联军,大概又会被人说是娇花冷月,还需要别人簇拥保护。

汪芸:别人的话是大道上横冲直撞的噪音,听进去了就会分神,车马难控。要摒开 ,只需专注自己的前方。

唐群英:四百足够。我们的主力军人数现在比清军多万余,但正面进攻屡屡受挫 ,士气如撞万仞铁墙,越来越散,主要是因为南京城易守难攻。所以这次选的精 英不是加入主力军,而是另组成敢死队,绕到后面袭击。

吴木兰:就是先用金钢钻,悄无声息把城墙凿开一个小洞,一来为我军赢得喘息 时间,佯装束手无策。二来麻痹敌军,使其放松戒备。三来还可以放我军少部分 士兵进城,制造四面楚歌假象,扰乱对方军心,最后里应外和,一举击破。

薛素贞:听起来可行。我们的女战士机敏如豹,果敢如虎,比金钢钻还坚硬,定能 把金陵城墙钻出一个入口来。

刘清扬:感觉我们就是为这次战役而生的,一定可以杀他个措手不及。

陈婉衍:对啊,硬攻不如智取。这一次一定可以拿下金陵城。

唐群英:为保证任务顺利完成以及大部队的安全,我决定把敢死队再分两队。第 一队为领头雁,乔装成难民,先在城西清凉门、定淮门和丰润门附近打探情况, 与我汇报,见机行事。时机成熟,联合第二队后飞雁先取几个后门,扰乱其军心。 主力军则继续正面进攻城东朝阳门。

葛敬诚:所以领头雁尤其危险,最好是已经写好遗书,交代好了后事。

唐群英:是,我希望各位负责人回去跟媎妹们说清楚,自愿报名,绝不勉强。

葛敬诚:我早就写好遗书了,先跟唐大姐报个名。 刘清扬:我也没什么牵挂,可以直接报名吧?

陈婉衍:我也是,请算我一个。

吴木兰:大家不要心急。等这碗热粥凉一凉,也许你们都不想喝呢。有一个晚上的 时间考虑清楚。

徐蕴华:最苦莫过,救时无计愧偷生,经营恨未酬同志。如今有神机良策,怎么还 会犹豫。

唐群英:我与众媎妹同心,相信竞雄若还在,必然也是立刻拔剑上马。但是只需 四百人,所以请各位负责人来,是希望你们在报名的媎妹中挑选最合适的人。素 贞,你在原“女国民军”中挑五十勇将。

薛素贞:是。

唐群英:婉衍,你在原“女子光复军”中挑一百骁骑。

陈婉衍:是。

唐群英:木兰,你在原“女子经武队”中挑一百悍兵。

吴木兰:是。

唐群英:敬诚,你在后招的女子军团中挑一百五十猛士。

葛敬诚:是。

唐群英:亦云,你联系竹君,请她的“赤十字”分派医护到镇江和南京。

沈亦云:是。

唐群英:蕴华,你联系自华和芝瑛,让“女子后援会”一面继续在知识界筹款,一面 抽调后勤到战地。

徐蕴华:是。

刘清扬:佩贞在天津已经获释,正赶来上海,明日应该能到。我想她一定不愿错过这次金陵之战。 唐群英:如果她能及时赶到,算上她。大家各自回去准备吧。 众人退场。

第四场 丰润门城墙

暗夜,稀疏火光摇曳。四个官兵走到一处城墙上。

官兵一:城外的声音被什么吃了吗?望出去,除了黑,就是城墙上不小心逃出去 的火光,抽搐着,看着叫人害怕。你们巡逻发现什么不对劲了吗?

官兵二:没什么动静,外面连风声都没有。

官兵一:为什么会连风声都没了?我的四肢明明在打颤。对面是不是搬来了天兵 ,一下扎紧了风袋?

官兵二:这里是哪里?天子之城!他们就算真搬来了天兵,不也是要听天子的命 令?!

官兵三:听朝阳门的弟兄说,叛党输了几场,都退到外围了,估计又要回镇江,招 一些软脚虾来凑数。可惜我们就守在这里,想立个功也不行。

官兵一:功名哪有性命重要?我今天一直心慌,总觉得头顶和后背凉飕飕的,好 像有许多野兽张着大嘴,等着我们踩进去,然后一口把我们吞掉。

官兵四:你应该少看些报纸,文字只会让人软弱。来,喝一口爷们的酒,壮壮你妇 人的胆。

官兵一(喝一口酒):酒真是好东西。这么冷的夜,它也能一下点着五脏四肢的火。 官兵四:你们有没有发现,这几天多了好些年青妇人在城门附近讨食。她们头发跟鸡窝一样,眼睛却比这酒还能勾火。

官兵二:我也看见了,有一两个,衣服虽然旧,还挺整洁,身板瞧着也结实,不知道是不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婢女。 官兵一:哪家会一下逃了这么些婢女还不上报官府的?我看到不止一两个,不是同个时间,但都是不同面孔。

官兵三:我怎么没有看到?你们下次看到的时候跟我说一下。就算是举报逃跑的婢女,也能得些赏钱。 官兵四:你倒是提醒我了,我得把今晚的馒头留下半个,举报前让我先找机会套套话,摸摸那些小手。

官兵一:我记得在《申报》上看到过一篇《女子军事团警告》,在号召妇女参军参 战。文章后面还附有军事团《简章》,说只要是16岁以上40岁以下的妇女,能耐劳 苦者,均可报名。之后叛军都督陈其美也在《申报》上夸,军团女子有慷慨兴师之 志。什么“军歌齐唱,居然巾帼从戎;敌忾同仇,足使裙钗生色。”最近城门附近出 现的女人,会不会是女子军团的人?

官兵四:你可真没出息,就几个女人都怕。女人怎么上战场?这么不吉利的事,叛 党的人先不干了。

官兵二:那篇劳什子警告,我也听人说过,但都说是留洋回来的一些小姐,没事搞 出来打发时间的,过家家,能成什么气候,参军作战可不是闹着玩的。城门讨食 的女人,跟平常妇人也没什么区别,看着是结实,估计不是大户人家的婢女厨娘 ,就是乡下干农活的农妇,遭了灾才来城里。

官兵三:我倒挺希望她们是叛军的人,这功劳可太好捡了。明天再看到,我就去试 探一下。

官兵四:这种试探的活当然得我去,你那张麻子脸把她们吓跑了怎么办,好不容 易有女人主动跑到我眼前晃。

官兵一:你们分析得都很有道理,我确实是只在报纸上读过,也没见过什么女战 士。可是我总觉得闻到了夜色里的血腥气。城楼下面好像也跟城外一样安静了,像是野兽已经潜伏到我们的影子里。楼下的火把还在烧,火光里却透着寒气,似 乎就是被我们影子里的野兽吓得失去了温度。我要下去看看。你们也找个人下去 那边看看。(从左边城墙下。)

官兵四:真是比小娘儿们还没用。你们谁去巡我不管,我先睡一会儿。这酒劲上来 了。

官兵三:那我去走走吧。碰碰运气。

官兵二:留我一个人跟这醉鬼在这?你们快点回来,我怕长官来了,他会连累我。

官兵三:很快就回来。(从右边城墙下。)

官兵二:他们都去了好长时间了,怎么还没回来?为什么我也好像看到暗夜里有 獠牙闪着寒光。(推官兵四)喂,醒醒,快醒醒。

葛敬诚、吴木兰、沈佩贞、刘清扬身穿黑衣,提着滴血的短刀从右边城楼上。官 兵二尖叫,急忙拿枪。葛敬诚一箭步上前,一手捂住他的嘴,一手提刀刺进他的 心脏。官兵四刚睁眼,被沈佩贞一刀割破喉咙。

沈佩贞:少了一个。

吴木兰:应该是在汪芸她们那边。

刘清扬:蕴华已经去开门了,怎么城内外都还没动静。

葛敬诚:别急。你们听。(城墙下有开城门声,人马涌入声,城内混乱呼喊声,和声 嘈杂。)大地也为我们震动欢呼。

唐群英脸上、手上、身上满是血迹,腰挎双枪,举着官兵一的枪,押着他从左边城 墙上。

沈佩贞:我刚刚还算着少了一个人,就是他了,是这个哨岗的。还好唐大姐你及时 来了。

唐群英:他躲在角落里,亦云她们没察觉。

刘清扬: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呢?

唐群英:我要先让他看看现在的金陵城。

官兵一:求求你们别杀我。

沈佩贞:别告诉我你家里有八十老母亲。我们这些天可都听得清楚,你只有一个 长姐,她送你进过三年私塾,后来你们二人闹翻,你就来当兵了。

官兵一:我不敢欺瞒各位。但我常读《申报》,知道革命党做的事才是大势所趋。 清廷腐败无能,只会欺压百姓。我也向往众生平等的国家,只恨没有机会尽一己 之力。

葛敬诚:话倒说得漂亮,既然这么明白和向往,为什么不加入革命党?还做清廷 看门狗?

官兵一:真的是因为没有途径,当兵也是迫于生计。

唐群英:你不说这些话我也不会杀你。你看看城里城外的景象,听听天地之间的 呐喊。(远处城墙传来混乱的撕杀声。)清政府就是那微弱摇曳的火光,怎么与东 方即将升起的红日抗衡?我现在就放了你,但你要一路大喊进城,“革命军入城 了,降者不杀”听明白了吗?

官兵一:听明白了听明白了。只要不杀我,我什么都可以做。

唐群英:重复一遍要你喊的话。

官兵一:革命军入城了,降者不杀。

吴木兰:我听不清楚。

官兵一(大喊):革命军入城了,降者不杀。革命军入城了,降者不杀。

唐群英:走吧。 沈佩贞(踢他一脚):跑快点,慢了被其他媎妹抓到,一枪杀了,我们也拦不住。

官兵一踉跄从左边城墙下,一边高喊。

唐群英:木兰、佩贞,你们跟我继续在这守着,两江总督张人骏的府邸虽然不是 离这个门最近,我却打听到他家有一条秘道通这附近。现在我们只需要守株待 兔。另外,清扬去定淮门,敬诚去清凉门,跟众那媎妹说一下,穷寇莫追。他若出 逃,必然会拼死一搏,我们要先保重自己安全,能生擒最好,如果他逃出了金陵 城,只要消息传出,清兵士气也会散成细沙,再无还击之力。

吴木兰、沈佩贞、刘清扬、葛敬诚:明白了。那我们先下去了。(四人退场。)

唐群英:这漫长的冬夜终于要结束了。过去的那十几个小时里,我与几个媎妹伏 在最暗处,每一秒都像是从前的每一年,我们就这样过了千年,四肢百骸像是结 成冰,一倒下便会碎掉。但我的枪闪着银光,我的血涌着火亮,让我看到东方夜 空正泛着白,地平线处正裹着红。我期待着,所有敢死队战士也在期待着,我们 的枪声可以为二万万媎妹击碎最后的黑暗,释放最艳红的旭日。

第五场 体操学校

汪芸、沈亦云、沈佩贞、刘清扬、陈婉衍、薛素贞、徐蕴华谈笑上场。

刘清扬:太好了,太好了,南京光复了!马上就要北伐了!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在 为故乡欢呼,为故乡里我牵挂的人欢呼。我们革命军马上就要去与他们团聚了!

沈佩贞:如果有快板和包子,我立刻就拉你跳起舞来。

沈亦云: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快板?在天津的时候也很少见你吃包子,是离开后才 懂得珍惜?

沈佩贞:不,我与快板包子是患难见真情。在牢里的时候,隔三天他们会给一个大 包子,每每这时,狱友便打起自制的两块小木板庆贺。那些天才幡然醒悟,原来人间绝配竟是包子快板,既抚慰了身体,又振奋了精神。

薛素贞:被你说得,我也想快点跟着北伐军去解救快板和包子了。

汪芸:唐大姐她们这次去申请加入北伐联军,应该会顺利吧?

徐蕴华:肯定没问题。这次金陵之战,我们敢死队不像是暗夜里的北斗星吗?谁没有看到我们?谁还愿意再忽视我们呢?

陈婉衍:正是。枕戈待旦,健男儿既奏宏献;市鞍从军,众媎妹宜申义愤。不见夫 法兰西牧羊少女,力却英兵;吴宫中学战美人,气吞楚国。奋不顾身,小娘子无让 须眉;乘盾为荣,大国民休轻脂粉。待到共和局定,聊慰秋瑾英魂。

刘清扬:说得好!还有很多场硬仗等着我们。我们要一场一场打下来,为了已逝 的英魂,也为了还在受苦的同胞。

沈佩贞: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我等不及要听她们说,北伐军怎么安排,接下 来要光复哪座城市了。

薛素贞:听说孙先生这次也来了,应该会一起制定一个详尽的作战计划。我们要 耐心点。

沈亦云:警音的心大概是粘在快板上,早已经上场打起来了。

唐群英、吴木兰、葛敬诚笑盈盈上场。

刘清扬:看,她们回来了,回来了!

沈佩贞:你们回来了!怎么样?我们这次多少人编入北伐军?还是像之前说的那 样,全员参加?下一站是哪里?什么时候出发?

薛素贞:警音,你一下问这么多问题,不觉得嘴里像是塞了三个大包子,快要噎着 了吗?再好吃,也不是这个吃法。

沈亦云:我都想给她灌勺水了。

吴木兰:不用等了,因为我们不用去北伐了。

沈佩贞:什么?!

吴木兰:我们不用去北伐了。

沈佩贞:凭什么!还是看不起我们女子北伐队吗?这次南京光复战,如果没有我 们敢死队,还不知道会僵持到什么时候!凭什么?!

刘清扬:就是,凭什么!

徐蕴华:怎么会这样? 薛素贞:是谁的意思呢?孙先生也认为我们女子不行吗? 汪芸:还能再争取一下吗?

陈婉衍:我跟你们去问个清楚,说明利害。 沈佩贞、刘清扬:我也去!现在就走! 葛敬诚:木兰,话只说一半可比药只吃一半严重多了。

唐群英:大家别急,我们不用去北伐了,因为大家都不用北伐了。南京一战击垮了清政府残存的斗志,它们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一片荒田上的稻草人,而共和国是拓荒机,是人心所向,荣国所需。孙先生已与代表清政府的袁世凯决定南北议和 ,商讨清帝退位的条件与细则。

吴木兰:中原大地再没有战争,共和国的成立也指日可待了!

薛素贞:啊!这消息可不比满天朝霞还激动人心!

徐蕴华:我没有听错吧?不用打仗了?

沈佩贞:我们唱歌吧!我们跳舞吧!

汪芸:唱歌跳舞前,还是应该先买包子,庆祝一下!

刘清扬:这么艰巨的任务看来是只能由我来完成了!

陈婉衍:真的太好了!我们终于可以放下枪与刀,重新拿起笔和花。

葛敬诚:孙先生还说,我们女子功不可没,尤其是唐大姐,当之无愧的“双枪女将 唐群英”,是创立共和国的巾帼英雄,还要在二月份的庆功会上授唐大姐二等嘉禾章。

沈佩贞:我们女将的马上英姿终于在历史的相册里留下了正像。

唐群英:这份荣耀是大家的。后人可以看到我,就一定可以看到在我身后支持我 的你们。我最开心的,是孙先生跟我们保证,国会成立后,女子有完全参政之权。

吴木兰:神州大地再不是一座鬼城,陷在风涡里,沙飞石走,天昏地暗。城里的人 从鬼打墙里走出来了,看见了曙光,看见新的国家要在青天白日下建立,新的法 律要在满地星火中商定了。

葛敬诚:为什么你描绘的美丽新世界耀眼得让我惶恐?是它太美好,我觉得自己 不配?还是因为初生儿,我觉得它还太虚弱?敌人的鲜血刀枪不曾让我害怕,为 什么此刻却害怕起来?

沈佩贞:你是怕有人来抢新世界吗?不要怕,谁来抢,我们就跟谁战。

沈亦云:革命既已成功,我觉得不应该再虚掷光阴。我现在只想完成学业,侍奉双亲,所以在这里要与众位媎妹告别了。

沈佩贞:为什么要告别?!为什么要走回头路?我们的前面还有很多很长的路。

汪芸:这怎么能算走回头路呢?共和国已立,我们都是自由人,再没有束缚规训, 就可以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。我的梦想是完成学业,以后教书育人,而不是与政 客虚与委蛇。

唐群英:警音自然是无意强迫大家放弃自己的梦想。只是政界也需要女子的声 音。要拯救尚在重雾中的二万万女同胞,政界的声音是最强的黄光,可以直透虚 渺又顽固的迷障。

吴木兰:我们只是希望共和国建立之后,前线的女同胞仍能并肩作战。对于退出的媎妹,我相信我们的血脉仍旧相连,仍旧会为对方实现梦想而雀跃。

陈婉衍:有一种相聚是为了别离。别离后,曾经的陪伴便化成夏日的海风,时时从 回忆的海洋里吹出,抚慰在荒原上追寻的生命。

汪芸:再见了,朋友!再见了,亲人!我们战斗的身姿溶进了我的血液,以后无论 遇到什么,我都会记得我们拔刀举枪的不屈与无惧。

沈佩贞(拥抱三人):再见了,战友!再见了,知己!再见了,家人!我们用力拥抱 ,然后向各自的新世界进发吧!

葛敬诚、刘清扬、吴木兰、唐群英、薛素贞众人与三人一一拥抱告别。汪芸、沈 亦云、陈婉衍三人退场。

唐群英(望着三人离去):我们参战皆不为名利功勋,只是倒在战场上的媎妹,和如今默默离开的背影,都值得世人注目。敬诚,我现在感受到了你的不安。革命 或许已经成功,战争却没有结束。看着她们离开,我仿佛看到不远处飓风已卷起 千万户栖身屋瓦;我仿佛还听见天地间回荡着混乱凄怆的叫喊,最清晰的是众媎 妹的声音,渺远的、不断在靠近的,是虚弱的婴儿啼哭。我们也许真的忽略了什 么。

葛敬诚:没有无缘无故的灾难,所有的苦痛背后都是一次又一次的视而不见。

薛素贞:人不是掌管生死册的判官,当然不可能事事预判周全。

沈佩贞:不管未来有什么困难,只要我们齐心协力,便一定可以克服。

刘清扬:没错,我们会抗争到底。

唐群英:大家先去把消息告诉其他媎妹,让她们考虑好未来的路怎么走。我还要 去申请正式解散女子北伐队。

众人:好,那我们先去通知大家。 众人退场。

第三幕 第一场 体操学校

吕碧城上场。

吕碧城:故乡可成他乡,他乡亦是故乡。界与边,只心之所隔。如今,清帝退位, 共和已立,真的要迎来新世界了吗?我得承认,欣喜之余,我也还有很多怀疑。

沈佩贞、徐蕴华、刘清扬、薛素贞上场。

刘清扬:这不是吕监督吗?!您也来了!

吕碧城:我已经不是监督了。您是共和的革命战士,我向您致敬。听说今天会拿到 共和国宪法草案,做为新世界的公民,我也想与大家一齐见证这个时刻。

徐蕴华:姊姊一直感念您当初出手相帮。

吕碧城:于我只是举手之劳。令姊的《会祭鉴湖公函》一文让人肠断,听说你们还在西泠旁盖了风雨亭。鉴湖女侠若知今日,必然也会欣慰。 薛素贞:如今虽是袁先生任总统,但在共和法制下,人人平等。孙先生为了大局牺牲,令人倾佩,更能说明我们的选择没有错。总统是谁不重要,有这部法…… (唐群英手拿《临时约法草案》与吴木兰、葛敬诚上场。)看,她们回来了!唐大姐手里拿的就是我们等待了千年的法律吗?看起来那么 薄,两只手指就可以捻起来。摊在掌心里,恐怕也会被一阵风吹走。里面的铅字, 与旧教条里无异。可是为这旧文字写出新思想,我们提着沉重的笔,写了几千 年。

沈佩贞:不管怎么说,总算是写出来了。唐大姐,快给我们念念吧。把每句话、每 个字都念给我们听,也念给世界听,让女子的声音在这片东方大地回荡。

刘清扬:对啊,大姐,快给我们念念吧。 徐蕴华:大家都想听,而且我们愿意用一生,替在战场上倒下、在庆典时离开、还有即将走出牢笼的媎妹,听您把这草案读完。请您给我们念念。

唐群英:当然,这是我的荣幸。我们都还没看,就是要回来与大家一起翻开这一页页新生活。 葛敬诚:大家围成一个圈吧,唐大姐到中间来,这样每个人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。

吴木兰:围成一个圈好,我不想漏掉任何一个字,我也不想任何一个媎妹漏听一 点声音。

众人围成圈,唐群英站到中央。

唐群英:心脏啊,我听到你比战鼓奋急,可是,我想请你舒缓些许,不要跳得太快 ,害我晕眩,辜负了历史的等待。眼泪啊,我明白你们比烈焰炙热,可是,我想请 你们再等一等,不要濛住我的眼睛,害我念漏一个字,愧对四周期盼的目光。 声 带啊,我知道你比大川激猛,可是,我想请你平复一下,不要振错了频率,害大家 误解了法案。

沈佩贞:唐大姐,我们与您一样。您慢慢来,我们等您。

刘清扬:多久都等。

徐蕴华: 已经等了几千年,这一点时间不算什么。

唐群英:谢谢大家的耐心。(高举《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草案》。)这就是《中华民国临 时约法》。

沈佩贞:民国民国,人民之国,区区两个字,却是汉字的最美组合,是最动听的音 符,也是最艰辛的战果。这两个字,我怎么也看不够。

葛敬诚:你越盯着某个字看,会越觉得它陌生。暂时还是让眼睛休息一会儿,给耳 朵机会,仔细倾听。群英,请开始念吧。

唐群英:第一章总纲。第一条,中华民国由中华人民组织之。

刘清扬:中华人民,是说的我们。我们就是中华人民。这个国家终于不是一族一 姓,而是由四万万人民组成了。我的这一生,等到了这一刻,已经没有任何遗憾 了。唐大姐,原谅我一时无法克制自己,请您继续给我们念。

唐群英:第二条,中华民国之主权属于国民全体。

薛素贞:国家属于我们,我们属于国家,还有比这更美妙的归属吗?

唐群英:第三条,中华民国领土为二十二行省内外蒙古西藏青海。

徐蕴华:广袤的中原大地终于迎来日出,每一个阴暗角落终将被照耀。

唐群英:第四条,中华民国以参议院临时大总统国务员法院行使其统治权。

吴木兰:权力使人腐败,只有互相制约才能最好地服务人民。写得太好了,每个笔 划都是千百年来人民挥舞的刀剑,如今终于写成了白纸黑字的条文。

唐群英:第二章人民。第五条,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区别。

沈佩贞:什么?是我听错了吗?

刘清扬:我怀疑我听漏了。

徐蕴华:这一章定义“人民”,也许是大家太激动了,我们请唐大姐再念一遍吧。

唐群英(缓慢):第二章人民。第五条。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,无种族、阶级、宗 教之区别。大家没有听错或听漏,我也没有念错或念漏。这一刻,我的眼如利刃 ,心似寒铁。

葛敬诚: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。

吴木兰:这是有心,还是无意?

薛素贞:究竟什么意思呢,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区别?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?是 我多心了吗?

沈佩贞:大家其实都听出不妥了。这是《临时约法》,哪个字不是屏住呼吸、小心谨 慎写出来的?我觉得是有心的,就是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。

薛素贞:他们怎么敢?!这才过去几天?报纸上的颂文,墨迹还未干;庆典上的 勋章,温度还未散。他们怎么敢?!

徐蕴华:孙先生曾允诺,“国会成立,女子有完全参政权。”话犹在耳,会不会确实 是我们太敏感了?如果解释成“男女皆是人民,无须特别提出来”,似乎也可以。

葛敬诚:他们可不就希望我们再迟钝点。

沈佩贞:如果说无须特别提出来,后面的也可以删掉,只需要“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”就可以了。

刘清扬:没错,既然种族阶级宗教都提了,为什么独独不提女子?原来我们竟不在“人民”之列。我刚刚还以为这个国家也是属于我们女子的。

沈佩贞:不行,本来就应该有我们的一份。这一路,我们冒着枪林弹雨,从北到南 ,跨江越海,为共和国宣传募资,运送武器,救治伤患,上阵杀敌,难道都是可以 随意抹杀的吗?我们要去争取我们的权利!走,唐大姐,你带我们一起去。

唐群英:大家不要急,理在我们这边。三纲五常的帝国已崩塌,如今墙上挂的是共和国的青天白日旗,女子没有任何理由被逐出国民之列。我们请烈日为我们见 证,一起去找他们理论,把条例改过来。不过口头说不行,我们要写一封正式公 文。

刘清扬:我去磨墨。 众人围到桌旁,唐群英略沉思,掭笔开始写。

薛素贞:我仍然不敢相信,他们会写下这些字。同盟会成立之初,确立的基本纲领 就是“男女平等”。他们都识多国语言,著文等身,如今竟不认得这几个方块字 了?他们是我们的战友啊,功成后一个转身,居然拔刀断桥,干脆利落,连一点 愧疚之神色都不曾有。

徐蕴华:某一部分的我,更愿意相信是风吹落了最重要的两个字。 沈佩贞:我们高估了他们,以为他们会不一样。

刘清扬:大家一起去,应该能引起重视。当初入会时,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真诚 的火光。没想到功成后,他们用火把点着了我们的战衣。

吴木兰:难道我们会就这样消失在历史里吗?我们究竟选择了什么?错在哪里? 是国人误解了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,还是我们误解了他们?

唐群英:写好了。我念给大家听听。《女界代表唐群英等上参议院书》:兹幸神州 光复,专制变为共和,政治革命既举于前,社会革命将踵于后。欲弭社会革命之 惨剧,必先求社会之平等;欲求社会之平等,必先求男女之平权;欲求男女之平权 ,非先与女子以参政权不可。此《约法》者,虽属临时,为期甚暂,然与宪法有同等 之效力,亦即将来成文宪法之张本,国家组织、人民与政府之权利义务系焉,胡 可轻易出之?苟有疵戾,非国家之福也…吾党之意,仅以闻于吾女子者,对于约 法第五条或请删去“无种族、阶级、宗教之区别”一语,以为将来解释上捐除障碍 ;或即请于“种族、阶级、宗教”之间,添入“男女”二字,以昭平允。

沈佩贞:写得太好了,我们立刻就带着这封书函去参议院办公室。

徐蕴华:走,一刻也不能等。

吕碧城:我也想听听共和国将女子摒出“国民”之义的理由是什么。

众人退场。

第二场 临时参议院门口

三守卫上场。

守卫一:你们几个新来的,要赶紧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,等一下我会让人带你们 去巡逻。这里有几个出入口,还有紧急通道。以后还要记住常出入的面孔,他们 可以是我们的财神爷,也可以是我们的阎王爷。看到没见过的面孔,尤其是寒酸 的,就要像饿狼闻到血,扑上去准没错。

守卫二:我知道我知道,介绍人说了,这里就是官衙,出入的大老爷们都要伺候好 ,不然脑袋不保。

守卫三:呆子,现在哪里还有官衙,这里叫参议院。那些人也不叫老爷,叫议员。 守卫一:知道点东西啊,反正叫议员老爷就准不会得罪人。 守卫二、三:说得是,叫议员老爷,谢谢大哥提醒。 守卫一:听你说话的语气,喝过点墨水? 守卫三:只是学过几个字,那些都是报纸上看的。

守卫一:报纸上的东西别看那么多。像咱们这种人,知道得越少越好,说不能去的 地方绝对不能去。我听说,这里面关着比四不像还凶狠的野兽,一不小心,我们 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。

守卫三:大哥说的是,我也不常看,就是偶尔街上捡到一份,拿回家当话本看,解 解闷儿。

守卫二:这里面怎么关着比四不像还狠的猛兽了?议员大老爷不怕么?

守卫一:怕?四不像就是他们养的,你说他们怕不怕?

守卫二:这些老爷真厉害,以后可得赔着千万个小心。

守卫一:这态度就对了,这样才能在这里长久干下去。我最近想寄封家书回乡下, 让老子好跟邻里吹嘘一下,儿子在城里找了份美差。你帮我写几个字。

守卫三:当然当然,只要大哥吩咐,随时可以。 守卫一:那你们在这看着,我去借点纸笔来。(退场) 唐群英、沈佩贞、吕碧城、吴木兰、徐蕴华、刘清扬、薛素贞上场。

守卫二:你们是谁?来这干什么的?

徐蕴华:我们是来找宋教仁先生的,请传达一声。

守卫三:宋先生也是你们能随便见的?快走快走!

吴木兰:你们是新来的?连我们也不认识?

守卫二:我管你们是谁?这地方就不是女人该来的。

沈佩贞(上前):我们你也敢拦?

守卫三(私下):她们的眼里闪着刀光,她们的声音伴着雷震,吓得我的手掌心开 始渗着冷汗。有几个人好像在哪见过。

守卫二:女人不回家煮饭生孩子,来这里做什么 。再不走,我们可就不客气了。

刘清扬:你试试。

唐群英:警音,这个守卫,记得吗?

守卫三(私下):我想起来了,她们就是那一夜攻入城的敢死队。(拉守卫二到一 旁)她们是敢死队的,让她们进去。

守卫二:什么敢死队,我看她们是找死队的。(上前要抓刘清扬,反被扭手,疼得 嗷嗷大叫。)

沈佩贞(打量守卫三):这不是我们放走的丰润门守卫吗?现在居然在这里,真是 神通广大。

守卫三:你们认错人了。(退到一边。)

守卫一快跑上场。

守卫一(斥守卫三):怎么在这里乱哄哄的!该赶走的快点赶走。

吴木兰:老赵,看清楚了,你说谁是该赶走的?

守卫一:原来是各位。他们两个是新来的,不认识你们,请多多包涵。

刘清扬:包涵?这守卫一上来就想抓人,比路边野狗还蛮横。知道你们守的是哪 里的门,代表的是什么吗?

守卫一:还不快赔不是。他没见过世面,而且也是议员大老爷吩咐,最近非常忙, 闲杂人都不见。

守卫二:小的不识好歹,请女英雄高抬贵手。(刘清扬松手。)

沈佩贞:大老爷!多亲切的称呼。战事一结束,我们也成闲杂人了。看来共和国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就还是大清朝,守的还是那丰润城门。

葛敬诚:警音,不要跟这些人浪费唇舌。

唐群英:我们直接进去吧。

徐蕴华、薛素贞:走!看谁拦得住我们。

林森、宋教仁与两位议员从里面走出。

议员一:门口一片嘈杂,我们要不还是从侧门出去吧,以防不测。

林森:对,守卫也都靠不住,可能是满清遗部,小心为上。

宋教仁:现在大局已定,倒不必似惊鸟般,让人看了笑话。再说了,危险往往是最 沉寂的,不会如此喧闹。一起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。

吴木兰:看,是谁终于出来了。一日不见如隔三冬,宋大老爷如今贵人事忙, 闲杂 人等要见您已经比推翻帝制更难了。

守卫一:议员老爷出来了,不如我们先到旁边躲一躲。不然两边擂起鼓,鼓声凝滞,就要怪举旗的人挡住了风。

守卫二、三:大哥提点得是。我们先躲一躲。(退场。)

沈佩贞:共和国新立,你们的西装、领带、马甲、衬衫,一层一层,笔挺高贵,又光 亮照人,想必重重包裹起来的那颗心,睡在参议院的火炉边,温暖舒适得晕眩了 ,早不记得曾经在风雪中与你们并肩战斗过的同胞。

宋教仁:原来是众位女英雄,请问来参议院是有何事?这些话又是因何而出?

唐群英:我们看了《约法草案》,觉得第五条对人民的定义欠妥。当初,我们所有人 都同意,无论是同盟会、革命党还是共和国,都是支持男女平等的,第五条却只 提了种族阶级宗教,独独不提男女。我们认为,要不删去“种族阶级宗教”,要不加 上“男女”二字。具体建议书函我们也写好了。(递书函)

林森(接过):原来是这样。这只是草案,我们肯定还要再修改。每个人提的意见 ,我们都会仔细参考斟酌,请放心。大家可以回去等我们的消息。我今日还有要 事,就不跟大家细聊了。(与议员匆匆退场。)

沈佩贞:他们就这样走了,手里拿着这片土地上二万万女子的未来,但也许下一 刻,那个未来会掉进路旁的垃圾桶里。还有那一句“女英雄”,今天怎么这么刺 耳?是因为我们制作的炸弹在自己手里炸开了,还是因为我们终于认识到,在别 人眼里,我们做的只是爆竹而已?

唐群英:一座座城墙或许已经倒塌,但那些旧砖,却在这里筑起了更高的新垒。 诸位,我们先回去,把这情况与其他媎妹说一下。我们要作好准备,把所有的惊 骇化成疾风,卷起舆论的怒潮。一场博弈要开始了。正好让他们认识到,我们进 得了战场,经得起枪林弹雨,同时也走得上高台,扛得住文炮舌刀。那封书函或 许会掉进垃圾桶,我们就再写一封两封三封,给他或给其他议员。我们的权利, 一次争不到手,二次再争,二次争不到手,三四次一直无量数次,不达目的是万 万不能止的。

众人:好,我们都回去做准备。

众女将退场。

吕碧城(独白):羲和不醒,天地长冥。远去的她们与鉴湖女侠一样,是暗夜星辰, 在长夜里燃烧自己,给大地一点慰藉。只是这片夜海越来越深,仿佛随时都要卷起黑浪,把这盏盏星辰呑淹。我要去袁府打探一下,看看大总统有何打算,但愿 能守住一些星光不灭。

吕碧城退场。

新骇恨

新骇恨(一)

One response to “新骇恨(二)”

  1. 晏安

    个人中心总打不开。点收藏会出现在我的个人中心里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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